“汤司令”的技术含量、斗碗(繁星副刊)

2021-8-2 张延才 美文选读

“汤司令”的技术含量

韩今


说是“汤司令”,其实他的领地也就十二平米,在小区旁边的街上。两米宽的门头上方,用红色横幅印了“汤记服装店”五个字,门口立着两个花色连衣裙的模特。


我是因为老妈中风后长期坐轮椅体型变化,买不到合适的衣服,经隔壁理发师的介绍找到他的。


“哎呀,他们开玩笑,说我长得像电影里的汤司令,其实我哪有那么气派。”五十来岁的汤师傅笑呵呵地接待我,很爽快地答应上养老院帮助我妈妈去量尺寸,做几件内外衣。


一来二去我就和他熟悉起来。给老妈量尺寸的时候特别细心,看到老妈凸出的肚子,他分段量了几次,记在一个小本本上。说现在找裁缝做衣服的大都是老年人,因为体型变化大,外面的衣服不容易合身。


给老妈先做了一件衬衫,一条裤子。试穿以后,不能语言表达的老妈竖起拇指表示满意。转达老妈要再做一套外衣外裤的要求后,汤师傅得意地笑起来:“我说保她满意吧!她肚子大,特意在前片多留了两寸,穿起来就舒服了。我做衣服还是有点技术含量的!”


这是我第二次听他说“技术含量”了。上次在店里一个穿着时尚的大妈来做旗袍,他一边给她量尺寸,一边和她聊天:“你喜欢松一点还是紧一点?”大妈说:“紧一点吧。”汤师傅说:“你偏瘦,紧了会贴在身上,更显瘦,还是多放一点好,这里面还是有技术含量的。”


事后他给我解释,各种手艺人中,裁缝的技术含量比较高,因为人的身材差异很大,衣服要做得服帖,尺寸一定要量到位。还要因人而异,年轻人喜欢时尚,老人喜欢宽松,尺寸把握就不一样。尤其是男人的西装,女人的旗袍,手工制作,特别能体现技术水平。多少年了,摸爬滚打,也是在失败中不断总结提高的。


汤师傅是安徽和县人,19岁学徒做裁缝,后来在滁州开店,1990年来到南京。那时候生意还是不错的。红火的时候店里雇了好几个人。现在已经很少有年轻人找裁缝做衣服了,他说客人多是老年人和过去一些老朋友,但毕竟还有不少特殊体型的人,离不开自己这点“技术含量”。


我称赞他聪明,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觉得每个人智商都一样,同样的脑细胞,关键看愿不愿学习,能不能用心做事,精益求精。


汤师傅的儿子,本科毕业考上了东大的研究生,学的大数据,现在在上海一家外企工作,找了一个媳妇是个大学老师。我说你很会培养啊,相当优秀。汤师傅标志性地笑笑:孩子成才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家境好,家长给了很多帮助,孩子出类拔萃;还有一种,家境贫寒,靠自己奋发努力。我就是一个天天加班加点的穷裁缝,也不会帮助孩子复习功课。但是给孩子的影响就是让他明白了,要改变自己的处境,必须靠自己的加倍努力。


我突然发现,这才是“汤司令”真正的技术含量。


斗碗

李明官


乡下人的碗橱里,常备有一种敞口深腹的碗,谓之斗碗,极言其大。


故里之陶器若碗者,自小茶碗、二碗到大号的斗碗,以从苏南丁山带回的居多,丁蜀素有陶都之称,我的姨父在那里的陶器厂工作,村中每有船只往来,总要捎回几大筐碗碟。精瓷细器并不为生活粗朴的农家看重,但粗瓷大碗却很受青睐,那时候,一只斗碗值五毛钱,是一个整劳力三天的工分值。犹记得邻家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不慎摔破了一只碗,他那正用勺子刮着锅底的母亲大骂一声“败家子”,顺手操起一把扫帚,撵得孩子惊弓之鸟般地满巷乱扑腾。


村人多贫,又好面子,家中每办婚丧嫁娶红白喜事,总不愿塌了台丢了场,六大碗是必得用斗碗装得满满的,这样才不至于让亲朋友邻小瞧。但大碗大碗地盛肉与那时的消费水平是不相宜的,故每常在碗底垫衬了萝卜、芋艿、茨菰,最好是土豆,盖因其与肉相杂可以混珠。那时,农村里家家相袭成风,也就不存在谁笑话谁的问题。


家兄那时在生产队里做治虫员,人虽单薄,食量颇大,他不知从哪里找得一只盛水诱蛾的大斗碗,那碗浅绿釉上有四个深绿的字:奋发图强。他一顿能吃三斗碗,那豪举让我们这些两小碗下去便肚皮撑得茨菰栗子般的小把戏们瞠目结舌,自叹弗如。想想那时,大概可以佐饭粥的菜肴极少,也就几样自留地上的蔬菜而已,加之劳动量大,十七八岁的毛头小伙子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才成就了他的壮举。


碗和人构成一幅黑白木刻,强烈地冲击着我的视线的是童年的一个夏季正午。斜对门的麻老队长袒露着上身,下着一件粗布大裤头,蹲在门槛上,端一只粗瓷斗碗,唏溜唏溜地喝着照见眉眼的薄粥。等到粥见了底,麻老队长便仰面伸舌在碗里一遍一遍地舔着。那青筋凸起的大手抓着碗沿,将碗整个儿的扣在脸上。多少年后,这种和罗中立的著名油画《父亲》有异曲同工之妙的情景,一直如一朵不安分的浪花,咬噬着我记忆的堤岸。


而今,农村人家碗橱中虽仍有斗碗,但酒宴上已不复再现它的身影。冷盘有精巧细致的小碟子,热菜有嵌着细碎花边的盘子,即便是槐荫榆下,凉棚门道里,人们手中捧着的饭粥碗亦不再是清一色的斗碗了。人们用餐也少了“瓜菜代”的窘迫相,神态从容地举筷夹菜,于一片朗朗的谈笑中显现出年景的丰盛,农家的殷实。


作为一个时代的物证,斗碗已从历史的舞台上悄然隐退,取而代之的是更为精巧细致的瓷器,但那些从艰苦岁月中走过来的人们的记忆里,斗碗永远是一盏希望的灯。毕竟,它曾那样亲密无间地和人们度过了一段漫长遥远的饥荒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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