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虫、那一片稻田、寂寞的鸡蛋熟了(繁星副刊)

2021-9-13 张延才 美文选读


秋虫

周宁人



虫季,意味着热烈的结束和萧索的开始。是爱虫人拥抱下一个季节的序幕与狂欢。玩虫人到哪里都会用耳朵搜索熟悉的记忆,那种来自脑海深处的欢愉,妙处难与君说。昨天好兄弟澍宇送来两只石蛉。澍宇和我都过了自由自在抓虫的年龄,昨天见他,白色衬衫,夹着公文包,行色匆匆,与我脑海中的律师模样相符。但他和我还能每年保持一份对秋虫的初心,也算是难得。


入夜,忙完一天琐碎繁杂事务,在茶香缭绕间沉淀心灵,感受片刻的放空。我把蛉虫转移到有机玻璃透明盒子中,给它们喂上经水泡软的米饭。不一会儿,两只1厘米大小的石蛉左右摇摆触须,不时振翅鸣叫,轻柔金属般的声音带有韵味,回荡在空气中,勾起我许多记忆。

立秋后,漫山遍野的金蛉子吟唱拉开了大幕。几场雨后,寒蝉登场,意味着暑热已经结束。柳三变笔下的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很是恰当。

许多人留恋夏天,大约是因为夏天往往伴随着假期,有着无所事事的奢侈,然而又有明显的保质期,等到油葫芦歌唱时,告知了夏天的最佳赏味时期已经过去了。但是在玩虫人的眼里,这是最热闹、最精彩也是大丰收的时节。从8月中旬到10月,在这短短一两个月里,几乎所有直翅目的鸣虫都会悉数登场,在田间地头、竹林山野、枯藤枝蔓、高树纤枝上精彩亮相,这是属于它们的音乐节。随着气候的变化,虫儿鸣叫的频率、节奏又会出现微妙的变化,让人感慨上天造物不仅造形,更造声。而有着秋声的秋季才是立体、丰富、完整的秋季。

南京独特的气候地理环境几乎创造了全国最佳的鸣虫基地。这里有着北方南方都有的鸣虫,从蝈蝈到奥蟋,从银哨竹蛉到山老虎……简直就是一座生机勃勃的鸣虫博物馆。澍宇和我常谈论天气,但他的结论往往又是针对鸣虫的,如:今年雨水少,金蛉子出来早;今年气温高,油葫芦鸣声提前了。他还会自己份虫儿(人工繁殖),常常发来他的作品。养虫人都有些自鸣得意的心意,但澍宇的这些照片又带有些忙里偷闲的心灵写照。

就在刚才,又收到澍宇的消息:今年也不知道是疫情原因还是啥,虫子真多。对于玩虫人,总能有快乐积极的心态。谁说南京只有夏天和冬天?兴许在澍宇他们眼里,南京的秋季挺长的,足够享受到快乐了。

关于作者

周宁人,江苏省人民医院(南京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宣传统战处副处长。江苏省研究型医院学会会长助理、江苏老龄化社会研究基地特聘专家、江苏仁医基金会副秘书长、江苏省城市经济学会委员。


那一片稻田

尹乾



海水与稻,在少年时代的记忆里,这是极度残酷的组合,每每呈现于脑海的是这样的一幅画面:倒灌的海水狞笑着渐渐吞没金黄的希望。


我的家乡滨海,耕地几乎没有。勤劳的乡亲们不知道何年何月,在离家乡十里远的海滨硬地围垦出一片稻田,海堤就在十米之外。不过人均面积很可怜,像我家五口人才有一亩三分地。在没有发展海洋经济意识与胆量的年代,这片稻田是乡亲们不至于饿肚子的保障。乡亲们在那一片稻田里精耕细作着,勉强维持着瘪谷一般的日子。


小时候,我一再叫嚷着要到田里劳作,总以为到那儿去会有诸多山野之趣。终于有一天母亲插秧时带上我。当一丘丘泥水交融的稻田映入眼帘时,我居然有了画家面对画布一样的冲动。然而,当我与父母一样把双腿“种”到烂泥里,把腰身弯成一把镰刀的模样时,“粒粒皆辛苦”的吟诵声便在腰酸背痛中渐次清晰起来。是疼痛与汗水孕育了每一粒稻谷的饱满啊!我对米饭有了从来没有过的虔诚。读书较之过去也更加用功。我深深懂得父母弯身如弓,就是为了把我们射向理想的未来。


稻田最美的颜色自然是金黄色,那是成功者笑脸的底色。远眺稻田是金灿灿的海洋,又像火烧云一样绚丽,眼神一接触到它就舍不得离开也离不开它了,眼珠子仿佛一只掉进糖罐里的蚂蚁,有着忘乎所以的痴迷。


然而,靠天吃饭的农业很脆弱,矮矮的土海堤在大风大浪的摇撼中安全系数很低。有时候海水会漫过海堤,严重时会冲毁海堤,带来的结果都是海水倒灌,土壤盐化,水稻会因为失水而渐渐叶黄根烂终至干枯。如果遇上结穗期,咸性过重会导致穗颈、穗轴干枯呈白,尾穗空瘪。遇上这种情况,乡亲们常常噙着眼泪叹息说,又被海水“烧”了。


后来,乡亲们聘请村里一个小伙子当守堤员,职责是一旦堤岸出险就马上反馈回村里,然后集结力量抢险。


那小伙子我称呼为成河叔,膀大腰圆,可是口吃很严重。他二话没说就卷起铺盖到荒坡上结寮居住守护海堤守护着寂寞,劳作的乡亲们常常在他的寮里歇脚。


有了成河叔尽职尽责的守护,海水“烧”稻的事大大减少。但那一年遭遇特大洪水,当成河叔骑着自行车火急火燎赶回村报告,全村人冒雨赶到稻田时,海堤已经被洪水斩断,稻田变成一片汪洋。成河叔跌坐在泥水里仰面朝天恸哭,满脸的凄怆。乡亲们安慰他不要自责,这是百年一遇的洪水,知道了一样无济于事。


后来,父亲出去工作,我们也出去读书,母亲一个人耕种不了田地,便转给成河叔经营。每年春节回家,成河叔总是掮着一袋大米过来送给我们。母亲说,收获不容易下回就不用再送来了。成河叔说:“我——知道——您——不缺,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他憋得满脸通红。母亲只好收下,另外回送他一些东西。


我乘机跟他打听那片稻田的情况,他告诉我,海堤已被砌成石堤并且加高,现在海水“烧”稻几乎不可能了,现在他的孩子们都出去外面打工了,家里生产的粮食吃不完,他打算种一些高档次的品种好拿去卖,他咧着嘴笑着……



寂寞的鸡蛋熟了


庞余亮




师范分配时,我们被告知分在乡村教学有一项优惠政策,那就是说,在第一年实习期间可以拿定级工资,这等于比分在城里的同学早一年拿定级工资。政策是这样,事实上,十年后我才发现,算下来总收入还是比城里的同学少了一大截。


收入差别也就罢了,要紧的是乡村那排不尽的寂寞,尤其是乡村学校夜晚的寂寞。每当大忙季节,很多民办教师都要赶回去农忙。留守的我们晚上听着鹧鸪叫,心里便有一阵没一阵地疼起来。过去,进城上师范经历了一个落差。几年城市生活后,又回到乡下心里又有一个落差。老教师见到郁郁寡欢的我,便教了我一个法子:我们过去比你苦多了,不过我们有我们的办法。我们一边用钢板为学生刻讲义一边在罩子灯上吊个铝盒煮鸡蛋,讲义刻好了,鸡蛋也煮好了。老教师教我,可以从农民家买一些鸡蛋回来,吃鸡蛋补脑子。


乡下经常停电,我们人人都有一盏擦得锃亮的罩子灯。鸡蛋也不比过去贵多少。我也开始在罩子灯下为学生们刻讲义了。我从装蜡纸的卷桶中抽出一张蜡纸,然后在钢板上铺平,用铁笔在上面刻写。(如果铁笔坏了还可以用废圆珠笔芯写,不过字要粗些)。吱吱吱,吱吱吱。蜡纸上的蜡被铁笔犁得卷了起来,吱吱吱,又一层蜡纸被我的笔画犁得卷了起来。一排刻好了,然后把蜡纸从钢板上剥下来,再往上移,还可以透过罩子灯的灯光看一看自己的字写得如何……吱吱吱,又新鲜又痛快。往往是一张蜡纸刻满了,铝盒里的鸡蛋也差不多煮好了。当我刻完蜡纸,剥着鸡蛋(鸡蛋很烫,需两只手来回地倒腾),我心中蛰伏已久的青蛙就呱呱呱地大叫起来。我不知道我刻写了多少蜡纸,用了多少张钢板。我牢牢记住了蜡纸的品牌叫“风筝牌”。铁笔、钢板的品牌叫“火炬牌”。风筝与火炬,正是我寂寞的心所需要的。


我开始刻写蜡纸的字并不好看,用校长的话说,像一阵风吹倒的。他还指导了我如何利用钢板的纹路刻写讲义。刻好讲义后还有一项繁琐的工序,那就是印试卷,我们学校没有专职的油印工。于是我们又学会了如何用火油调和墨油,上蜡纸,握住油墨滚筒,还有裁纸,分订讲义。一个学期下来,我整理了一下我发下去的讲义,竟有了厚厚的一叠。


冬天来了,我去县城人武部商店买了一件黄色的军大衣。我就裹着军大衣刻蜡纸,天很冷,罩子灯上的鸡蛋熟了,我把它握在手中,擤着鼻子上的清水鼻涕,继续刻写着讲义,我觉得生命中有一种东西正在被我犁开。“姓名______”“学号______”“得分______”。我必须先刻写下这些,然后再开始写下第一项内容。刻完之后,原先厚重的蜡纸被我刻得轻盈了,在灯光下多了一种透明,我知道,我已和老教师一样,把寂寞这张蜡纸刻写成了一张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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