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爱情的存折、大雪无痕等6篇(繁星副刊)

2021-12-7 张延才 美文选读

秋 意
文/遇见便有故事

很多年前,我和秋同在一所军队医院。她是医者,我是写医者。

她身材高挑、知性优雅,尤其是那双深邃、柔情的眼睛。诊疗中,白大褂的领子总是站立着;会场上,一身军装总是笔挺的;下班后,经她改制的服装穿出了与众不同的味道。她的特立独行,被视为孤傲、不合群,且难以靠近。我自以为是新闻传播专业出身,善与各种人无障碍沟通。于是,那年3月初的一个黄昏,在她的住所、一栋红砖民国小楼里,橘色灯光下,我俩陷在沙发里,不知不觉聊到子夜。

一落座,她先问我知不知道王小慧。我说是那个旅德女摄影家吗?她会心一笑。于是,话题从摄影家说起。她说自己的心路历程和其很相似,尽管彼此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领域,但内心的召唤却是异曲同工。那就是“你到底想要什么?活出怎样的自己?”

从上世纪70年代初,秋成为一名年轻的军医开始,到90年代辗转于两所军队大医院,直至转业回地方、后又再度从军为军医。那些年,无论是生活还是事业,无论是快乐还是忧伤,溅起的朵朵浪花都刻骨铭心。回忆往事,她眼里闪泪花,心中有阳光。她的人生,没有彩排,每一次抉择都是大幕正式拉开。

那年,她揣着400美金,只身一人赴法留学。阴雨绵绵的巴黎,400美金在地铁被劫空。为注册学位,她往返于巴黎第七大学、警察局、银行之间,三个月里,历经4次从黎明到午后的排队等待,最终注册成功。那些孤独伴随寂寞的日子,她潜心探求鼻部解剖学知识。买了几大本厚厚的解剖学书籍,提前翻译好有关章节,保存相关图例,向尸体房的工人打听是否有新来的尸头。如果有,晚上就带着翻译好的纸片进入阴冷昏暗的解剖房,对照尸头部位画手术图。那冰冷的头颅,在她眼里就是件模具,无所谓恐惧。

半年后的一天,她突然被通知跟随教授上手术台,她按捺住忐忑、惊喜,从容不迫地稳立在教授身边,回答教授在术中的各种提问。这次临时“大考”,赢得教授刮目相看。之后,教授给予她主刀的机会,当全程观摩完她主刀的第一台手术后,教授宣布:“从此,doctor秋做手术我可以睡大觉了。”这“官宣”,让她稳稳地立下了脚跟。两年后,她取得教授助理资格,这意味着可以衣食无忧、长久待在法国。当这些美好齐刷刷“站”在她面前时,懵然徘徊在十字路口。

“你最终到底要什么?”多少次扪心自问后,她决定先给自己架一座桥探探路,把鼻内窥镜技术带回国内,一点点普及,让越来越多的患者受益。当她把想法和国内几家大医院的耳鼻喉科专家沟通后,想不到获得赞同。于是,她恳请导师帮助自己实现梦想。导师惊讶之余,成全了她的愿望。不久,她陪同导师及法国鼻内窥镜领域6位顶尖大咖,回到祖国,并举办了首届鼻内窥镜手术学习班。

上世纪90年代末,呼应内心的自问、医院的召唤,作为特殊人才引进,她重着军装,重回医院,领衔曾经工作过的耳鼻咽喉科。从此,许多被鼻疾困扰的患者在这里得到“重生”。当她把学科引领到新高度后,她所担负的使命也因退休年龄的到来画上半个休止符。她尚未停下脚步,转身国家呼吸医学中心可视化智慧医疗实验室。这一切,于她而言尤为值得,值得于医者的追求得到实现,值得于医者的仁医得到传承,值得于医者的仁爱得到沉浸。

回首,19年前初春的夜晚,彻夜长谈之后,我俩成了莫逆之交。每遇人生十字路口都会想起她,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牵着我向前走。某个黎明,当我纠结是否“解甲归田”、换个场景看人间百态时,她竟也无眠,发来一条短信,让我看到无论怎样,明天依然美好。

回望,19年前那个春寒料峭的子夜,从那栋民国老楼出来,星辰下的街头,行人寥寥。她的经历,如波澜,虽不惊,却跌宕。她青年时期的纯粹、中年经历的磨难与奋斗,促成当下更加灿烂的医路人生。如深秋,从一朵花到一树果实,伴着风雨和阳光。

想起一首歌《越过山丘》。“越过山丘,遇见六十岁的我”。而我眼里的秋,越过的岂是一座山丘。

关于作者

龚怡 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曾经军旅30载,著有散文集《那时花开》《寻梦望云轩》。



使馆里的婚礼
 文/贺英

你们办婚礼吧!正在中国驻法国使馆工作的我们俩,听到同事建议。这是1985年下半年的一天。

说说笑笑中,“婚礼筹委会”成立了。

“筹委会”挂帅的是使馆礼宾负责人董津义,时年三十大几,来法国之前在外交部礼宾司,多年后先后任我驻意大利和驻瑞士大使。

大使翻译人称小谢,是外交部数得着的法语高翻,写就一手漂亮的书法。小谢后来成为我驻马赛总领馆的谢总领事。此时他承包了喜报和请柬的制作。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还是“电脑前时代”,因此围绕婚庆的一切艺术创造都出自手工。某天,位于地下一层的食堂贴出一张小谢用毛笔写的大红喜报。三三两两来到食堂吃饭的人,盯着喜报看一阵,对小谢和我俩笑一阵。

万里之外的两家父母对儿女即将成婚还一无所知,此时再请示也来不及了。当然了,之前各自父母分别接见过我俩,也算走过程序了吧。

人在国外结婚证上哪办去哩?原来使馆领事部有此项职能。

“筹委会”告知我们准备结婚证照片。我们找到一张两人合影,某次外事活动后,笔挺光鲜的衣裳依然在身,一时兴起在宿舍架着三角架玩了一回自拍,没想到这会儿派大用场了。只见照片上两人头部外侧都有黑光影,是不够专业,但照片上的人笑得自然啊!

结婚证是一张有A4纸一半大、铜光纸质、中间竖着对折的烫金字红色证书,应该和国内当时的结婚证没什么两样,比较特别的是,右下方盖着 “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法国大使馆”的大印。

接下来美发师粉墨登场,几位热心姐姐自扮美容大师对新娘的脸进行改造。

使馆二楼临街的大厅窗墙贴上了大红喜字。傍晚时分,新娘子一袭红裙,头盖红头盖,被两位伴娘牵入了大厅,里面等着的50多位同事笑得前仰后合。据说盖头盖这一中式婚礼的典型元素被引入婚礼,是“坏点子小组”的一个点子。“筹委会”专门成立了“坏点子小组”,果然坏点子有效果。

司仪由“筹委会”主任董津义担任。“一拜天地——”新娘新郎正对大家鞠一躬。“二拜父母代表——”新娘新郎转向身后的四位“代表”鞠一躬,四位分别是新娘子新郎官的顶头上司夫妇。“高堂”笑得合不拢嘴,好像真是他们在嫁娶儿女。边上立着两位女傧相两位男傧相,他们身着西装,也郑重其事受新娘新郎虔诚敬拜,一边哈哈地笑。

“三拜大家——”新娘新郎正对大家再鞠一躬。

“领导讲话——”领导是使馆临时代办、大笔杆子张参赞。“证婚人出场——”是老杨。据说她18岁就成为胶东一带的女游击队长,是个传奇性人物。她浓重的胶东口音证词明明很严肃,大家却笑得不行。

“舞会开始。新娘新郎领舞——”要说使馆那会逢年过节总举行舞会。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这次我们就算是“有准备的人”。“新娘邀请每一个男嘉宾,新郎邀请每一个女嘉宾同舞——”大厅里顿时欢乐一片。

那年那月那日, 30法郎打造了一场使馆里的婚礼,即新郎新娘按人手一块买巧克力的开支。曲终人散,男生带着使馆统一配发的白被子,作为唯一家当“入赘”女生宿舍。婚纱婚戒根本未纳入日程,新郎整个一个“空手套新娘”。



能匠德平
文/韩今


没到电工班之前,德平在厂里就以会修电视机出名了。当时一台黑白电视四五百元,相当于10个月的工资,妈妈说你结婚,砸锅卖铁也要买台电视机。德平说:“多大事啊,我自己装一台!”

从小喜欢捣鼓半导体收音机的他四处打听,拜师学习,摸到南大物理系一个老师家里。搞来图纸,按图索骥,摊贩市场买配件和元器件,花了190元,三个月,装成第一台电视,在老师的帮助下调试成功!

第二台电视是为厂工大同学装的,送他的结婚礼物。第三台孝敬了丈母娘。正是实践了原机的装配,对后来电视机的修理驾轻就熟。厂里职工的电视机出了问题慕名找来,从不拒绝,只收成本费,所以口碑颇佳,被誉为“能匠”,从翻砂车间调到电工班。

初到电工班,德平也“不受待见”。工厂虽小,也有车磨铣刨百来台设备,机床电器的维修是电工班的一大任务。外号“侉子”的班长说,会修电视机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保证每台床子转起来,不耽误生产!

然而机床出了故障,侉子又不安排德平修,修理时也常常支开德平,明白了班长想在他面前“留一手”,德平来火了:多大事?我自己学!

星期天,德平到新华书店,找了一本《机床电路原理》,盘腿坐地上,边看边记。中午两个烧饼,一直看到书店关门。几天下来,把全书细细读了一遍。由于学过“电工原理”,装过电视,熟悉电路图,他很快掌握了基础知识。加上车间报修,都是冲在前头,一年不到,德平就成了机床维修的“能匠”,不管是龙门刨,导轨磨,还是C618车床,包括进口的波兰铣,工友们都喜欢找他来修。

那年元月,厂里进了一台四米龙门刨,厂家说春节后派人来安装。老吴头来到电工班,给大伙发了一圈烟,说今年任务重,早安装早出效益,能不能节日加班自己安装?侉子说,新床子还是厂家安装好,不然出问题谁负责?德平一看机会到了,找到厂长,说他可以加班。老吴头问:“你有把握吗?”德平一拍胸脯:“多大事啊!”他研究了电器图,发现龙门刨的电路图就是当年在新华书店看到那本《机床电路原理》里介绍的,早有谱了。假期里德平和几个工友一起完成了电器安装,节后一上班,龙门刨就开转了。老吴头高兴地宣布,在节约的安装费里拿出400元奖励大家。拿到奖金的侉子,买了半只盐水鸭,喊德平一起吃饭:“老弟,佩服!”

工厂后来不景气的时候,德平却有了新的机会。先是被一家证券公司聘用,负责机房电器保障。后来又被一家酿造德国啤酒的公司请去,负责设备的运行。公司用的是一台慕尼黑的二手设备,过了保质期,常有故障。请德国厂家来修,人工昂贵不说,时间还难确定。一次设备出问题,请了几拨电工,包括某大厂的工程师都没修好。见到朋友介绍来的“能匠”德平,老板问:“你能修?”德平说:“有图纸吗?”一张用德语标注的电路图,请来南外的老师当翻译,分段检测,最后判断是一个开关坏了,费尽周折在大市场买到一个配件,修好了!老板大喜,当场聘他为“工程部经理”,奖励1000元。

10岁的孙女很喜欢听爷爷讲他那些过五关斩六将的故事。德平说:你们作文不是要写“最幸福的人”吗?爷爷每修好一个电器,充满成就感,就是一个最幸福的人。



小院柿子红
文/甘武进

深秋后,北方老家万物凋零,一片颓败的景象。父亲发来图片:院里那棵柿子树却独显风骚,嶙峋的枝条上挂满一簇簇、一丛丛火红的柿子,像一个个吉祥物挂在树梢上,把树枝压弯了腰,给即将来临的寒冬带来一抹亮色,小院里充满了甜蜜的气息,变得有活力、有生机、有温暖。

那棵柿子树,是母亲在世时栽种的。她说,家里应该“柿柿如意”。栽下时,柿苗的树干只有拇指粗细。柿子树本就不矫情,不择土不挑地,无论肥田瘦土,都能茁壮生长,但母亲还是如照顾年幼时的我一样,精心呵护,施肥、修枝、防病虫等。几年的光景,柿子树的树干变得粗壮,树冠葱茏,树枝错落有致。父母亲常在树下纳凉消夏,看着儿孙玩耍嬉闹。

春天,柿子树上一簇簇小黄花落尽,绿叶间挂上了许多圆圆的青色的小柿子。五月柿子坐果,圆圆的小柿子一天天长大,沉甸甸缀满枝头,那肥厚而有光泽的柿叶越发茂盛,给累累果实输送充足营养。七月核桃八月梨,九月柿子乱赶集。秋风凉了,柿子由青泛黄,霜降前后成熟。金灿灿的果,点缀枝头,装扮着小院的风韵,充盈着父母的满足。

母亲说:该卸柿子。父亲搭上梯子采摘。熟透的柿子软软的,父亲不敢太用力去碰它们。那些将熟未熟的柿子,黄中透红,质地坚硬,味道苦涩。母亲将其埋在粮仓去涩,数天后扒出,柿子红得像火球,薄薄的皮,吹弹即破,牙咬开一个小洞,吮吸,汁液甘甜,香味浓郁,满嘴都是幸福的味道。

口味最好的柿子,是在枝头上自然糖化的老烘柿,俗称“树头烘”。我在家的那几年常常品尝到。烘柿不说吃,应叫喝烘柿。一个“喝”字透出凉甜的诱惑,带着草木的芬芳。烘柿稀软熟透,一兜甜水,轻轻咬破一个小口,不用牙齿咀嚼,吱吱溜溜一口气就吸干里面的汁水,那种软软滑滑、甜甜蜜蜜的感觉,一直美到心窝。一个吃、一个喝,看似一字之差,却是两种感觉。

每次卸柿子时,母亲总让父亲在树顶端留下一些,说等它们熟透了再摘下来吃,会更软更甜。其实,那些留在枝头的柿子从来没有摘过,而是留在那里任由鸟雀啄食。母亲说,冬天没什么虫子,鸟儿过冬难啊,那些柿子给鸟儿当口粮吧,让它们过冬吃。乡下人重情义,知感恩,树顶端的那些红红的柿子,蕴含着父母的善良和他们对生命的敬畏。

小院的柿子又红了。这是母亲最钟爱的时节。两年前,她却因病永远地走了,将爱与思念留在人间。看到柿子,我想起母亲,想起与母亲相伴的那些岁月,不禁潸然泪下。萧瑟的深秋,小院里这一簇簇、一丛丛火红的柿子,如一盏盏明灯,照亮着我前行的路,让我温暖地活着,认真地活下去。



爱情的存折
文/周开学

柳妈病了,被儿女们送进了医院。

正在参加门球比赛的柳工把球杆一丢,马上赶到医院。那时,柳妈已被推进急救室进行抢救。柳工满脸涨得通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急救室外的走廊里转来转去,并不时把头凑在门缝里,想看一看里面抢救的情形。小女儿上前劝了柳工两句,立刻招来柳工的一顿喝斥:“你妈病成这样,我不着急谁着急?”

柳妈从抢救室推出来了,柳工一下扑上前去,拉着柳妈的手,急切地呼喊:“老婆子,老婆子……”眼泪一下子流出来了。医生说,柳妈已经脱离了危险,但可能会半身不遂。柳工一听,竟孩子般地嚎啕大哭起来。

晚上,柳工不顾儿女反对,把儿女全部赶走,独自一人留下来照顾柳妈。于是,静谧的病房里,只留下了这对头发花白的夫妻。这时候的柳工,完全成了幼儿园的“阿姨”,由他一小口一小口地给柳妈喂饭,给柳妈洗脸、擦身,一个人不时艰难地为她调换睡姿。夜很深了,两人相依相偎,从不唱歌的柳工,竟然沙哑着嗓子,为柳妈唱起了《好人一生平安》……

早上,吃过药打了针后,柳工便从医院租了一辆轮椅,推着柳妈出去了。听着鸟儿欢快地鸣叫,呼吸着新鲜空气,柳妈觉得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不由发出阵阵舒心的笑声。在医院的小塘边,垂柳依依,荷香袭人,柳工指着荷塘对柳妈说:“你看,经历了昨晚风雨的袭击,这荷莲姿容更娇美,芳香更醉人。你就像这荷莲,经过这场病,你的生命之花将会开得更加艳丽。”柳妈把眼泪都笑出来了:“你与地质打了一辈子交道,原来你还能说出诗人一样的话哩。”“对,我现在就要做一个诗人,把最美的诗献给你。”柳工一脸严肃。

令人遗憾的是,虽然医生精心设计了治疗方案,柳工一刻不离地细心护理,但柳妈始终没能站起来。也许,轮椅将陪伴她走到生命的尽头。左邻右舍发现,柳工每天推着柳妈上医院逛公园,进进出出,两人总是有说有笑,亲昵有加。柳妈虽然站不起来了,可总是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许多。

院里一位即将披上婚纱的女孩子满怀希望地去问柳妈:“你们结婚几十年了,感情总是这么好,难道有什么秘诀吗?”柳妈哈哈一笑:“小妮子,你以为我们真有什么秘诀吗?你知道,年轻时,老头子在地质队工作,一年能有几天在家?我一个人既要孝敬公婆,又要养育三个儿女,还不能耽误工作,这几十年来,为了他我吃了多少苦,他可是心中有数的。你想想,几十年来,我们在爱情的存折上存进了多少爱。现在,从爱情的存折上取出一些利息,也许就可以让我们打发余生了……”

一滴滴爱情的水聚在一起,汇成爱的暖流,流过春夏秋冬,流过生命中的每一天。



大雪无痕
文/潘玉毅


风吹着吹着就猛了,雨下着下着就冷了,地里的萝卜青菜等待一场雪的心情就如同春天的绿柳红桃等待着一场风和一场雨。

小雪之后半月,是为大雪。《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称:“大雪,十一月节,至此而雪盛也。”雪盛说的当是北方,雪下时,如骇浪覆天,落地盈尺,而在南方,雪将下而未下,即便下,也是疏疏落落的,毫无“盛”意。

瑞雪兆丰年,无论南方还是北方,雪的吉祥之意是相通的,有雪应门,在人们看来都是一种好的兆头,只要不成灾,雪愈大,兆头愈好。

当此时节,再懒惰的农人也已将田里的谷物打收干净,烘晒之后藏在了柜子里。放眼路边的耕地良田,除了棚里的作物,几乎已经看不到原生的庄稼。溪坑河流之上,动植物蛰伏冬眠,影迹皆无,流水与石头巧妙地组成了一个成语——水落石出。与室外的冷清相似,室内也较之前幽阒了许多,别的且不多说,单说蚊虫声,不管白天还是黑夜都已是难得听到了,即便有,也是一只两只,一声两声。

因是节气名里有个“雪”字的缘故,有时候我们明知下雪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仍会自内心里祈祷,愿大雪之日天降瑞雪,不负我们多时的期盼。雪有时会呼应人们的心声,有时则不予理会。与雪的清冷孤标相比,冷空气倒是显得颇为热情,降温一波接着一波,因其湿冷,南方的零度滋味较北方的零下一二十度尤甚。

越是难得,越显珍贵。许是因为一年难得下一两回雪,但凡得了下雪的消息,人们便会奔走相告,其场面不亚于穷苦人家得知有阔亲戚即将上门时的紧张和热闹。“下雪了,下雪了!”当雪真的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时,伴随着一声声呼喊,几乎每一个手头没有重要事情的人都会下意识地跑到室外去,或者站在窗前,静静地看雪落下,看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大街上,落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落在各式各样的雨衣和雨伞上。

南方的雪不似北方的雪性情粗犷,它多数时候是温柔的,温柔到让人觉察不出它曾来过。它柔柔地轻轻地落在屋顶,落在草丛里,或者在树枝上和伞面上略作停留,不一刻就化了,化成雨水。至于它降临人间的形态,有时是雨夹雪,有时是雪子,仿佛吟诗一般,自顾自落一阵,是很难积起来的。当然,雪也有下得大的时候,“巧穿帘罅如相觅,重压林梢欲不胜”。大雪是最考验草木的,正如逆境最考验人心一样。在阵阵寒流的裹挟下,许多草木埋低了头,匍匐在冷空气和西北风的脚下,唯有苍松翠柏兀立不倒,不谄媚,不下腰。

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景象不同,在我的家乡,即使天再怎么寒冷,雪再怎么密集,总有几只雀鸟互相偎依互相逗趣,你为我啄去一身寒意,我为你唱歌愉悦心灵,一如春天夏天秋天里的每一个寻常日子。这便给人一种感觉,大雪无痕,仿佛阳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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