筏子客老魏、跟着穆青去采访(繁星副刊)

2020-11-19 张延才 美文选读

筏子客老魏

明前茶

 

 

兰州附近的黄河河段上,老魏在一众筏子客中很出名,原因是,供大伙儿骑浪而行的羊皮筏子,多数是他做的。

 

做羊皮筏子需要极大的耐心,羊皮需要“浑脱”,“浑”字做“全”解,意思是羊皮需整张卸下,不能有一处破溃,也不能有一处厚薄不均。羊皮运回来,老魏的工作就开始了,夏天要焐,冬天要晒,直到羊皮的毛囊松懈,用牛角刮板轻轻一刮,羊毛纷纷脱落。

 

下一步,就考验老魏的肺活量了——只见他扎紧羊的颈项与三足,从预留的一足中朝内呼呼地吹气,吹至皮胎鼓胀,捏紧开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灌入少许清油和盐水,摇荡整个皮胎,让羊皮吸收,由内封住细小的皮孔。努力续吹,扎紧最后一足,皮胎就像打足了气的灯笼一样。老魏抬出桐油桶来,给十几个吹好的皮胎刷上油。他得意微笑:在老家,红白喜事都要雇唢呐班子,班主知道我肺活量大,20年前就许我当班头,我不肯去,嫌那吹奏声太吵。

 

游客们逗他:所以你选择在黄河岸边风吹日晒漂着,当筏子客?

 

老魏答非所问:晓得那两句诗不?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讲的就是羊皮筏子在黄河上顺流而下的感觉。看似惊险,实际上很悠然。黄河不发大水的时候,是很柔和的,浪不大,坐在羊皮筏子上,伸手下去撩水玩,水多半是温的。在这里做事,连毛躁的性子,也变敦厚了。

 

游人都微笑:咱们的领航人,挺有文化呀。

 

老魏继续刷桐油,笑道:这套说辞,当然是跟导游们学的。乘筏子游黄河的,多数是城里的中老年人,一个团队有三四十只小红帽,雇这种绑着812个皮胎的羊皮筏子,得雇八九只,那光景真是浩浩荡荡。桐油刷在新的皮胎上,经过晾晒,皮胎通体发老黄色,半透明,是黄河滩上特别耀眼的风景。老魏和徒弟们用水曲柳木条捆一个方形的木框子,框中再绑字形的木条,上油晒好的皮胎紧凑排列,系于柳条框架下,一只可以破浊浪、过险滩的羊皮筏子就做成了。

 

老魏叮嘱我们:乘坐羊皮筏时,决不可猛劲儿往上跳,要如履平地;遇浪别慌,因为羊皮筏子是软的、柔和的,不是硬邦邦的船帮,完全可以贴浪而行,安稳得很。只消坐在筏子上抓着木杆,保持平衡即可。

 

拂面的风,就这样慢悠悠地传递着黄河的温柔。在兰州段,黄河不再咆哮,而是散发着看尽世情的柔和光辉。老魏把控方向,唱了几句河南民谣。有游人问他:离家这么多年,究竟为了啥,魏把式,你想过没有?

 

老魏说:来的时候想法很简单,就是要给两个儿子攒钱盖房子、娶媳妇。等小儿子也结了婚,分家另过了,有那么几个月,我整个人的筋骨都松懈了。我老婆说,咱家掌柜的没目标了,忽然老了好几年。

 

游人的精神都聚拢了。老魏道:没想到筏子客也有不乐呵的时候吧,后来,我找到了新目标,挣来的一部分钱,买了治腰腿疼、治关节炎的药,捐给了老家的村医。我的想法很简单,如今还留在老家种地的农民,都苦惯了,干了一辈子农活落了一身病,还舍不得治。我在外这么多年,老家架桥修路,我也没出上力,我就替他们买些常用药,让他们到老了,还有个好腿脚,有机会到处走走,见见世面。能像城里的老人家一样,戴着小红帽,坐上我们的筏子。

一时间,筏子上都安静了,老魏的游子梦,震动了每一个人。

 

 

跟着穆青去采访

戴志忠

 

1994年4月,穆青来到江都。那个年代,穆青和如今的明星一样吸引眼球。作为一名年轻记者,我有幸陪伴他的江都之行。

 

穆青当年已经73岁。4月8日一到江都,他没有作任何休息,立即下乡,马不停蹄,先后走访了宜陵、丁伙等几个乡镇。穆青好像自来熟,每到一处,随随便便就能和一个普通人闲聊起来,不管他是农民,还是街边店铺店主。他手里拿着纸和笔,温和地面对着采访对象,时而探问,时而思忖,时而寻觅。我们进入一户农家,穆青特地请求主人,帮忙找来几个邻居,大家坐在一起拉家常。他就那样和颜悦色地坐在简陋的院子里,几个农民中间,问这问那,坐了很长时间。谈的内容看似非常随便,但我旁听了一会儿,已经意识到他聊天的主题,应该是关于小城镇建设方面的。

 

采访结束,我们邀请穆青老师到江都电视台,与本地记者做短暂交流,他欣然应允。他的谈话,从当年釆访焦裕禄切入主题。19645月,焦裕禄逝世,河南省委、新华社河南分社及《河南日报》等,都曾先后发出通知、消息和通讯,号召党员向他学习,然而影响并没有预想中的震动人心。后来穆青介入,他第一步就是去了兰考,走访百姓和基层干部,前后一个月。穆青说:在采访中,我被兰考县的干部和百姓感动了,他们同焦裕禄的那种血肉联系,让人震撼。我常常一边记录,一边流着眼泪,那是我采访生涯中最动感情的一次。如果我不把焦裕禄的感人事迹报道出来,就觉得是在辜负兰考人民。作为记者,我就是失职的。

 

穆青又说,一个记者,要把采访到手的材料,反复进行分析综合,完成一个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然后才能去用文字表达它。这是一种历练,是要经过长时间辛苦捶打才会练成的。这是他50多年工作的感悟。

 

穆青,19586月任新华社国内部主任,次年8月任新华社副社长。19662月,穆青发表于《人民日报》的长篇通讯《县委书记的榜样——焦裕禄》,让其名声响彻大江南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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