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是挂霜的文字、时光向后,思念向前、夜访绿杨旅社(繁星副刊)

2020-11-20 张延才 美文选读

散文是挂霜的文字

董改正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霜与雪不同,所以当得上一个“卷”字。情状如何,请你闭目细想即知。冬日不温柔,幸好有霜可看。常绿的广玉兰,叶片也大也厚,一面儿敷霜,一面儿青绿。那白便更白,那绿便如翡翠了。法梧易老,未落的,也给敷霜了,一面儿白,一面儿黄,令人感喟。


霜柔软,却不似凝脂软泥。霜的软里,有硬硬的冰粒,有凛凛的轻寒。


有物理学家说,月落乌啼霜满天不对,霜要着物才成,满天飞的是雾霾。那是粗人喝功夫茶了。霜是在心里的。


有奇女子名叫潘小平的,著作很多,我最服膺的一句话是:散文是挂霜的文字。我认为这句话可以传世。


昨夜有霜。想起三十年前,一家人坐在火桶边,听见寒亮的青瓦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下雪了?母亲摇头,说,结霜了。



时光向后,思念向前

张粉英



走上战场会经历什么,她并不太清楚。正是冬天,厚厚的棉制服一穿,一脸稚气就被裹进肥大臃肿之中,看起来和其他女兵区别不大。


她才15岁。在石家庄经过三个月铁道技术学习之后,转道沈阳,被闷罐车连夜载着跨过鸭绿江,踏上异国的土地,躲进卡车车厢。这里正发生一场战争,炮火连天。刚刚吐出闷罐车里郁积的浊气,头顶飞机上就扔下一颗炸弹,打中了前面一辆卡车。车停下了,她吓傻了,一动不敢动。


其他的人也吓得不轻,但没有傻。他们从车厢跨下,一脚搭住轮胎,跳下卡车,跑向山坡,看见一块洼地就趴下去。她身边的女兵,一把拽住呆若木鸡的她,大喊:“快跑!”她才跟着懵懵懂懂逃出卡车,奔向山坡。奔得快要断气,猛然听到身后一阵轰鸣,飞机又投下一颗炸弹,这次炸弹掉在她刚刚逃离的卡车车厢里。炸弹落下的同时,她们一起滚到一条沟里。


飞机走了。她毫发无损,拽她的女兵也毫发无损。小分队再次集中,她才知道两个战友受伤了,其中一人已经牺牲。


拽她一把的是战友。她认定战友救了自己一命,从此认她做姐姐。姐姐比她大六岁。她们都是卫生员,一起救治伤兵,住在防空洞里,晚上睡在挖出的一块“床”上,被子一半垫着一半盖着。一天只吃一顿饭,怕炊烟被敌机发现,到晚上才偷偷烧一顿,还要把排烟口尽量引向远处。


她俩都熬过了战争,胳膊腿的一样不少。战争结束,他们连队留下来帮助朝鲜战后重建。有了悠闲时光,读读书,写写信,看看风景,拍拍照。虽然书信都是向国内报平安,但平安里多了一份快回故乡的喜悦。她和姐姐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过两年,姐姐因病提前回国治疗,此去关山迢迢,不知道何年才能相见。她有一块手表,刚买不久,那个时代,手表是一笔私人巨额财产,送给最好的姐姐,这手表是最合适不过了。

又隔两年,她才回国。还没有来得及与姐姐见面,他们全家就跟着父亲匆匆离开石家庄。她们靠书信往来互通近况。她知道姐姐工作了,结婚了,生孩子了。后来,她自己考入医科学校,毕业后做了一名妇产科医生,也结婚生子,她给姐姐寄了自己孩子的照片。1964年,她收到姐姐寄来的花布,说是送给孩子做衣服。


时光向后,思念向前。如今,她已经85岁高龄,向老的路上,她对过去的记忆仿佛越来越清晰。她有很多的照片,有关朝鲜战场的,就展现在我的面前。她对着相册给我讲了很多的过去,我发现,有关姐姐的故事,她讲得最为动情。

姐姐名叫王月眉,妹妹名叫程秀华,都是抗美援朝老兵,一对生死姐妹。姐姐后来大约是搬了家,那年月没有手机,姐妹俩互相失去消息很多年。程秀华思念王月眉,她忘不了被姐姐救出的那个瞬间。



夜访绿杨旅社

范申



夜,慢慢地降临了,新胜街也更加的静了。

我走近绿杨旅社的这个夜晚,没有星星和月亮,天空是一团的漆黑。昏黄的街灯亦如瞌睡人的眼一样地迷蒙着,黑魆魆的夜色里我几乎看不到绿杨旅社的位置,我努力寻依着薄薄的灯光向街里走去。


绿杨旅社所在的新胜街,说是街其实更像一条巷子,两边的房屋都很老旧,很是让人想起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样子。不过,路边几处高大的旧门楼还是告诉了我这里有着更为悠长的岁月。新胜曾名翠花街,这条匿于闹市的老巷旧时可是扬州繁华的商业街区。李斗《扬州画舫录》中记载道:翠花街,一名新胜街,在南柳巷口大儒坊东巷内,肆市韶秀,货分隧别,皆珠翠首饰铺也。后来,这里成为了旅社、饭店的聚集区,这其中最为有名的旅社就数绿杨旅社。


事过时迁,这个夜晚,静悄悄的新胜街已经没有了当初的繁盛,偶有一两辆擦身而过的电动车从我的身边划过,一束雪白的光束照亮了我脚下黑亮的青砖路面,恍惚之下我才从回忆中顿起。夜色之中,曾经有扬州“国际饭店”之称的绿杨旅社如今依然很是突兀,灯光下中西合璧的三层建筑,小楼外立面青红小砖相间,花式的外阳台围栏透出一股复古之气。推开旅社大门,只见水磨的地面、木制的柜台,似乎还是从前的模样。木制的楼梯有些陡,旅社的房间门旁挂着一块块玻璃镜框,里面写有这里曾经是某某名人住宿之所的一行字。306房较为宽敞,这里是现代著名作家、文学大师郁达夫当年来扬州时的下榻处。


绿杨旅社始建时只是上下两层的规模。1929年6月4日的《扬州日报》头版刊登了绿杨旅社开业的大幅广告,这时它已改造成了三层的大洋楼。这一年的秋天,郁达夫从无锡来到了扬州,就住在了绿杨旅社。郁达夫后来在散文名篇《扬州旧梦寄语堂》中写道:进了城去,果然只见到了些狭窄的街道和低矮的市廛(chán),在一家新开的绿杨大旅社住定后,我的扬州好梦,已经醒了一半了。从沉沦的忧郁和苦闷中挣扎,从春风沉醉的晚上一路走来,郁达夫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这也是他此次行旅计划的一个初衷:自己替自己解闷的一个想头。


在绿杨旅社306室内,老式的大木床、茶几、四仙桌、穿衣橱和梳妆台都是暗红色的,墙面上玻璃镜框里挂有一小幅书法作品,是郁达夫的诗作《赠鲁迅》。此处是否真为郁达夫当年旅住时的房间已不重要,一股旧时气息已扑面而来。


我站在房间的阳台朝外看去,浓浓的夜色里透来一团清光,那是远处的街灯。亦有从楼下经过人们的说话声传来,有自行车的叮当声响起。而今的新胜街少了些当年的歌舞升平和灯红酒绿,多了些衣食住行的平常烟火味,时光不疾不徐地在闲适的日子里栖息着,慢慢的老扬州其实不曾走远。我在努力地推想着,一代文学大家郁达夫也曾在绿杨旅社的阳台上流连徘徊,那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么?


夜访绿杨旅社的这个晚上静谧得一如逝去的岁月,仿佛一点也没有惊动什么。一旁国庆路的喧嚣已然度外,昨日新胜街的光景却愈加的浓郁和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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