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现实中召唤神话(台湾/林世仁)

2020-11-20 张延才 美文选读

    我的好朋友蓝剑虹,在他的童心书《许多孩子,许多月亮》中,有许多让我的眼睛“看到彩虹、遇见流星”的兴奋篇章。其中有一篇的题目是《在舌头上斗牛》,哇,看到这样的题目,我的脑海里立刻灵光一闪,想着:嘿,我来写一本不可思议的童话故事集吧!书里,每一篇题目都要又神奇又不可思议。兴奋中,好几个灵感闪着光,迅速降临:《和蚊子摔跤》《跟闪电决斗》《向蜗牛借时间》⋯⋯

    不过,我没有立刻动手写。嗯,如果只是单纯的再想象一些奇幻场景,似乎不太够劲。火花四射的仙女棒虽然好玩、好看,但如果只是一根一根的闪一下、亮一下,那就只有“五分钟的热闹”,有些可惜了。于是,我把原先只是各篇独立、各自幻想的想法,集中在一个角色身上。这样,希望能得到一些聚焦、层迭的效果。而既然每一篇故事都要朝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很自然的,这个统合一切的角色名字,就叫“不可思议先生”了。

     最初,我还只是想写一些不可思议先生在生活上,随兴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但很快的,我就发现这故事不甘心于这样的设定,它想站起来,往前跑,它有一个更大的蓝图想自我完成。我顺着它、跟着它跑起来,果然,我在前方看到一个更广大的世界。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童话跟神话很像。甚至可以说,童话是神话在科学时代的接棒人!它们都是你说“芝麻开门”,就能推开一个无限可能的奇妙领域。我想,两者的差别只在于神话是“万物有灵”的世界,不避讳一些血腥、恐怖的事件;童话则是“万物有情”的世界,天地一家亲,万事万物都是童心共和国里的一份子,事件更加亲切而有情谊。如果单就想象力来说,童话和神话的能量是同其强大、一样壮阔的!所以,以往写童话,我偶尔会想起神话。而这一次,我发现它们不再隔着遥远的时空对望,有了携手的可能。
      
     一个线头,只要往里头拉得够深,常常就能勾拉出潜藏在我们内心底层,某个久已存在却未曾被意识觉察到的桃花源。当我顺着故事的召唤,从用“头脑”写故事,转换成用“心”写故事,去听、去感受这故事究竟要告诉我什么?这本书就从炫奇的角度转向了另一个新世界。不可思议的情节依然不可思议,但是,它多了一个撑起这些神奇事件的根柢;一个宽宏、厚实的神话胸膛。

     我把主角设定成“海拉雅族”——一个虚构的、滨临灭绝的原住民种族——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位传人。这样的设定,在书写中是自然生发出来的。事后回想,这也是很必然的事。在现代生活中,在钢筋水泥包覆下的理性世界里,谁还能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生命能量呢?大概只有原住民朋友吧!别说我们这些挤公交车、搭捷运的大人只能在朝九晚五的缝隙中,勉强挤出一些生活中的小趣味。就是成天在教室和补习班之间来回的现代儿童,大概也只能在电玩里释放想象、尽情打怪吧?物理化学、自然科学,就像是一圈圈美好、安全,但却厚重又不透明的围栏,把我们的脑筋捆绑成方方块块。在“一加一等于二”的世界里,我们收敛野性、固定视线,几乎不敢放胆狂想,不敢把目光放远、放野,不敢在生命里撒野。只有原住民朋友,在现代生活的边角上,仍然拥有眺望星空、直视生命的神奇力量吧?

     我一直觉得原住民是真正的葛天氏之民!他们的血液里还流淌着山川草木的基因,他们的脑细胞里还传承着神话的讯息。在他们的歌声中,我听到大自然的天籁、远古的呼唤,一股与生命同在的纯挚与豪情。在他们的生活中,似乎还留存着巨大的空间,没有被科学填满,还能让生命原有的兴奋,在里头冒芽、生发,让人可以在里头蹦跳、翻筋斗。我并不真的了解原住民,却很敬佩他们。我觉得我们为了现代生活而付出的某种东西,正在他们的身上残存着,并且被守护着。只可惜,这样的葛天氏之民,似乎也被现代化的阴影笼罩上了。那些曾经被豪迈先人生活出来的自然原力,似乎也正面临着流失的命运。我不希望它们被大自然回收去,就暂且把它们收拢集中在这本书里。那股大力,带着我在故事之间飞翔。

     这真是一次神奇的创作之旅!

    在创作过程中,我不断感受到新鲜的兴奋。拿掉“时速限制”的想象力,把我从平常的写作模式中推出去,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写一种全新的童话。我窝在一个很小的故事景场里,放松脑细胞,实验想象力能带着字句飞翔到多远?而我也是在写完一段时间之后,回头看,才意识到:这一次,我好像是把童话和神话联结起来了!主角不可思议的成长过程,不正像洪荒时代,远古英雄的诞生过程吗?我彷佛是在现代的都市里召唤神话,藉由这个故事,把现实的边界痛痛快快的一次打掉,让想象力卷起的旋风,由生命的源起处吹来,大力吹拂过我们的脸庞。

    原住民和神话,长久以来都深深吸引着我。这一次,我可以把它们请进故事里,一个当主角,一个当主角身边散发出来的淡淡光泽(还带着那么一点21世纪的现代味),我觉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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