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出另一种妙味、宿管小姐姐(繁星副刊)

2020-11-25 张延才 美文选读

吃出另一种妙味

王太生


新菱角上市时,栗子也差不多跟着上市,它们一个在水边,一个在山里。袁枚《随园食单》上说,“新出的栗子,烂煮之,有松子仁香,新菱依然。”他是说,栗子、菱角旺火煮,煮烂,有松子仁的香味。

栗子是栗子,菱角是菱角,栗子有栗子味,菱角有菱角味,怎么会吃出别的味道?这是味道的错觉,还是真的吃出另一种妙味?


清秋时节,拿一本《随园食单》到人声鼎沸,飘着饭菜香的小酒馆里点菜,接地气的,大多是一些红烧栗子小公鸡、栗子红烧肉、菱米炒虾仁等家常土菜。


剥栗子与采菱,两个动宾结构词语,却与两种美食有关。我在皖南山中,见农妇将栗子从树上打下来,堆在脚下,坐在凳子上剥栗子,栗子有一层外衣,剥去,就见到一粒扁圆褐色的大栗子。


釆菱在水乡,多是头裹彩巾的妇人端坐澡盆之中,左右两边划水,拨开水草,从水中采菱角。


青菱角,红菱角,生于清水,终归是比栗多了灵气与秀美。剥开壳,内面是珠玉光洁的菱肉,清香且雪白细嫩,口中大嚼,有薄荷清凉。


味道,是一种贮存与记忆。在味蕾中的错觉,是一个人吃了某种食物,却触碰了另一种食物的味蕾,真的很神奇。


金圣叹在狱中给家人写信,说“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味”,他这是在生死之际,把平生积累的美食体验,拿出来与人分享,又是幽默与嘲讽,显示出一代文人的狂狷。


美味如记忆闸门,与其说在品味酸甜苦辣,不如说是生物判断与化学反应的协同作用,让咀嚼舌尖上的美食,深陷其中的挂念。


不知道,金圣叹又是如何能吃出火腿味的?


一种素菜,烹熟后,是另一种素菜妙味。


汪曾祺在给友人介绍淮扬蒲菜的烹调技法时说,“蒲叶在水中的部分如一根纤细的玉管,把这洁白肥嫩的蒲根茎,烩制成菜,清香甘甜,酥脆可口,似有嫩笋之味。”


蒲,生于水,其茎在膏泥之中。此菜洁净,不受污染,出自天然。


嫩笋是什么味?蒲菜是什么味?一个傍林鲜,一个傍水鲜。


傍林鲜,林洪《山家清供》中说,“夏初林笋盛时,扫叶就竹边煨熟,其味甚鲜。”笋,从林中采挖,笋衣上还沾着山土苔衣,食客在林边清扫杂叶,携一黄泥水炉,剥笋,入肉烹煮,甫一熟,便在林边对坐而饮。


蒲菜,从水泽香蒲从割下,也可以在水边寻一窝棚,洗净,切段,土灶铁锅烹炒,端上桌的蒲菜,散发袅袅湖荡清气。蒲菜好多人没吃过,汪先生担心人家不知道它什么味,拿山中嫩笋作比较,也许真的能吃出嫩笋鲜气。


每个人对食物的体验不同,吃的过程也能激发人的想象,就像袁枚吃出松子仁味,金圣叹吃出火腿味,汪曾祺吃出嫩笋味,他们都沉浸在食物带给心情的愉悦,浸醉在岁月过往的美好之中。


宿管小姐姐

倪剑


宿管小姐姐最好认,不必看脸,单从后背看,校园宿管阿姨里身板最小的那个就数她了。


我时常惊讶于她小身板里的大能量。


宿管小姐姐兼着校园的卫生保洁。教室的过道里放着两台饮水机,饮水机旁配了个塑料废水桶。教师和学生喝剩的茶水、饮料以及涮杯子水啥的,都随手倒进那个废水桶。那一桶水要是装满的话三十斤都不止吧,反正我拎不动。宿管小姐姐把水桶从教室门口拎到洗手间倒掉,中间有好几十米的距离,好几次看到她拎着桶疾速离去,右手拎着桶,左手撑开一个笔直的“一”字,以保持身体的平衡,小坡跟皮鞋踩出了笃笃笃的声响。从背后看她身形,整个人弯成了一道右括号。我时常想,如果有擅长剪纸的民间艺人见了,给她来一个后背剪影,一定是美得不要不要的。


每天上午大概第二节课的时候,她会来我们办公室拖一遍地,扛着一把把头有一米多长的大拖把,长长的拖把跟她小小的身板形成明显的反差,看上去有点滑稽。看她进来,我会站起来,挪开椅子。她总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不用站,你们办公室就俩人,又不脏。”好像她来给我们打扫屋子还怕妨碍了我们似的。其实,我倒也未必就是故意站起来给她让位置,多半是觉得正好借此机会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偶尔也趁着这机会闲聊几句,夸她身材好,小腰细,能量却惊人,干活却利索。她笑着说自己不瘦,有一百多呢。虽说时下流行说好女不过百,可宿管小姐姐整天忙个不停,全身都是健康的肌肉,没有一点点多余的脂肪,长得又特别匀称,即便像她所说的体重过了百,身材也不是普通女孩子可比的。


开学之初,因为疫情缘故,为了避免聚集,学校规定学生不得在食堂就餐,打完饭拿到教室里吃,吃完了直接把一次性饭盒扔进垃圾桶。一餐饭下来,教室门口那个蓝色的大圆桶被撑得满满鼓鼓。小姐姐把装满废饭盒垃圾袋从一米多高的垃圾桶里拎出来就是一功夫活,再拎到垃圾点更需惊人体能,那塑料袋是她身形的好几倍,把她衬得像只勤劳的小蚂蚁。即便如此,连眉头也没有看到她皱一下,依旧是笑眯眯的。


不过,搞清洁卫生是宿管小姐姐的附加工作,她的主要工作是负责宿舍管理,清晨叫早,晚上点名,直到夜深人静大家睡去,她才忙完一天的工作。经常听到学生抱怨,说张姐老催他们睡觉,太烦。嗯,大晚上的不催你们睡觉,难道还由着你们玩手机聊天把觉都留到课堂上来睡吗?


宿管小姐姐姓张,三十岁的样子,稍显黝黑的皮肤透着健康美,一笑露出一排细白的牙齿,言语里略带些苏北口音,倒显得格外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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