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那匹马(小小说,张淑清)

2021-5-30 张延才 美文选读

贵子四点多就起来了,抱来几捆苞米棵儿,抬起铡刀,那匹枣红马咴咴叫了两声。

这是村庄最后的一匹马。

贵子的心像被长腿蜂蛰了,生疼生疼。他颓废地放下铡刀,瞟了眼粮仓旁泊着的木板马车,挪到厩内,伸出手摸着马的脑袋,“老伙计,对不起,你跟了我整整七年了,风里雨里的陪伴我,可……”

去年,屯子修了柏油路,平坦的路面直通县城。先是吴三在一天上午突突突的开回一台手扶拖拉机,这铁家伙扎进地里深耕翻弄不说,还灵巧,经过它旋耕的地块,土质松软,不留渣滓。

接着,像和吴三比赛似的,村长的二儿子锁成开回来家一台四轮车,平时赶集卖烟酒调味品,秋后,趁空赚父老乡亲的票子,一个电话,车子立即到位,苞米穗子鲤鱼跳龙门进了车斗,不多时,拉回院子。省时省力,机械化农业发展进了村屯。

牛马失去了耕耘的市场。

日头慢悠悠地升了三杆子高,老婆喊了一嗓子,“鸡蛋烙水好了,趁热喝。”

贵子没动弹,一会儿,那个买马的人就来了。

昨天,贵子在集市牲口市场转了一天,才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蓝色裤脚还沾着星星点点的泥巴,手里捏着一根竹鞭子,在卖牛马的主子跟前转悠,摸摸牲口的皮毛,数数牲口的牙齿,数落主人没饲养好牲口。贵子注意到这个人,上前搭讪,从怀里摸出红塔山香烟,递过去一支,两个人蹲在市场一角,谈论起牛马,还有马车。

了解到对方住在山里,屯子几十户人家的土地都靠牛马翻耕播种,机器种不了,基本是偏坡梯田,只有牲口能上去。

贵子心里稳妥了些,枣红马如果去了他家也算有个活下去的理由。

“马是咱家里的一口人,千万不能糟践它!”汉子吸着烟,眯着眼盯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说。

贵子站起身,扔了烟蒂,用脚碾灭,仰脖儿看看日头,下了重大决心似的,“那明早来我家牵走吧。”

汉子开一辆三轮车来的时候,枣红马在厩里不安地用前蹄刨地,一下一下,把地面刨出很深的坑,咴咴嚎着,好像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主人,那份不舍与疼痛,让贵子刀割了心,疼。

汉子没有兑现承诺,那天说好的牵着马回去。

这个还不算,停在门口的三轮车里又下来两名膀大腰圆的汉子,贵子已经嗅到他们眼里的杀气。

“就这匹马啊,瘦巴巴的带回去也得好多肥料喂着,才能长膘。”汉子拍了拍枣红马后背说。

跟进来的一个高个男人朝地上砸了口浓痰,“操!剔扒不出多少肉,净骨头架子。”

“啥?你……你们不是买回家种地拉车的吗?”贵子气愤地质问那汉子。

“哦,你误会了,他是我表弟,我请他俩帮忙将马拉回去的。”汉子闪烁其词。

枣红马扬起脖子,咴咴叫了几声,烦躁不安地在地上窜动。

高个男人什么时候拿出一根皮带照着马身上就是一下子。

“你给我住手!你也太没人性了,贵子,这马咱不卖了,多少钱也不卖了!它给咱家贡献了那么多年,咱就这么卖了它,良心过不去啊!”贵子的老婆扑上来紧紧抱着枣红马不撒手。

“对,俺不卖了,你们走吧!”贵子下了逐客令。

几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光影底,夫妻俩抱着枣红马很久很久不松开。

枣红马大颗的泪珠落在贵子身上。


作者简介:

张淑清,辽宁省作协会员。作品在《北京文学》《鸭绿江》《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牡丹》《短篇小说》《大鹏文学》《岁月》《小小说月报》《海燕》《椰城》《散文百家》《辽河》等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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